菲比| 閃亮的日子（1）

2024年12月9日

上個系列還剩最後一篇沒寫完。整個五月一篇也沒寫。假如有時間，我願意記錄一切。巨細靡遺，以一種繪畫的方式去書寫。然而，日子過得太迅速，像一艘疾馳的龍貓巴士，咻地消失在黑夜裡，留下我目瞪口呆。不多的時間，只夠分給喜歡的人，喜歡的事，喜歡的地方。

6月9日週日晴

雖然天氣預報一直顯示最近有陣雨，但雨遲遲沒下。正是風季和雨季之間最熱的幾天。這週末有兩波大理小紅書慢人節帶來的客人。

昨天來了5位網紅部落客。他們並不是自掏腰包來參加活動，其中一位坦言是看時間選的。因此他們其實並不真正對我的活動感興趣，只是出來散個步，同行之間聊聊工作與生活，順便拍點小素材。還好他們人nice，三位女生非常配合地完成了自然筆記，還積極要跟我合照。我為節省成本買的兒童拍立得，她們評論說，輸出效果挺復古。每個人都拍了幾張，挑一張用在筆記上，拿油畫棒上色。

一則有創意的自然筆記，棒！

小凱問，老師，你記得我叫什麼名字嗎？哦，當然，我還記得她的笑聲很魔性。在我沒留神的當兒，小凱不知怎地抓住了一隻像是螽斯若蟲的綠色小蟲子，神奇地把它黏到了自己的筆記上。小蟲在素描紙上奮力掙扎。我有點為難，要幫忙把小蟲封死在紙上，變成標本，還是解放它？就算撕開膠帶，它的小腿還能繼續蹦瀾嗎？最終，我什麼也沒做。帶回家一張兒童拍立得輸出的黑白影像，上面是小凱的笑臉。

今天來了9位小紅書vip領導家屬團。為了躲避中午的日頭，最近活動通常從下午3點開始，傍晚結束。但聯絡人為他們包團定制的時間在中午。吃完早餐，他們就從聖托里尼（為什麼洱海邊會有個聖托里尼？這麼山寨的名字，我是不會好意思用的）開車來到集合點。活動從11點開始，兩家人三代四位小朋友。有一家的三位小朋友認真地跟著我做自然筆記。另一家的一位小朋友則沒興趣在難得的假期裡做額外的「作業」。這其實取決於把觀察和畫畫當成遊戲還是任務。太陽很曬，我們尋找樹蔭停留。自然筆記是一項慢活動。不做筆記的各位，前進速度都很快，他們中途在樹蔭下坐著小馬扎休息，等待我們。

聯絡人說，小朋友多，想讓他們體驗露營。付款人追加了一筆錢，讓露營組上去休息點搭帳篷和天幕。於是一早小琪已經在上面做好了準備，他還下來買了盒飯和水果（盒飯給自己，水果給客人），並幫我運了食物上去。等我們到達休息點時，客人們覺得低垂的天幕有些悶熱，把桌椅搬到後面的樹蔭下。我們在桌上擺滿食物，開吃。客人們也自備了食物，海苔片、火腿腸、牛奶什麼的。不想做筆記的孩子感覺有蟲在騷擾他，大人忙幫他噴防蟲噴霧。家長們覺得天熱，七嘴八舌地討論吃點東西就撤吧，去雙廊某個安排好的地方正經吃飯喝茶比較舒服。我看到自己準備的燕麥奇亞籽素腸被咬了兩口就扔進了垃圾袋，覺得可惜，但也理解，人的喜好有時南轅北轍，我覺得好的東西，別人未必認同。

吃喝休息了一陣，我提議讓孩子們完成一下筆記。畢竟有三個孩子都畫了一半，我也準備了一些標本，可以快速完成剩下一半。但家長只想快速撤離。他們人也挺好，帶走了兩袋垃圾，遞給我一罐牛奶，並在我趕上去要給他們帶路的時候說，他們自己原路返回就行，讓我別辛苦跑兩趟了。於是忽然之間，他們就呼啦啦走了，我只來得及拍下一張他們一行離去的背影。

我跟小琪收拾了一下，繼續喝茶吃東西，閒聊。我剛認識小琪，他看起來好像長髮搖滾歌手，張家口人，賀晨的朋友，以前學美術，在大理待過一些年，這次來大理之前在上海做遊戲建模的工作。我問，你喜歡打遊戲嗎？他搖頭，並不。當然，他也不喜歡上班，這倒不難意料。正午的山坡上很安靜，一切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
小琪眼尖，我拍了兩隻他發現的昆蟲。他採了一堆蘑菇，放在太陽下曬，要給真好做活動用。一隻碩大的蒼蠅停在我手上，我任它停著，仔細打量。小琪說，它要生寶寶了。我驚訝，這你也能知道。我想起寫法布爾的大蠶蛾實驗，「裝了滿肚子卵的雌蛾大腹便便，飛起來很困難……」

一隻污燈蛾，看起來挺美

雷公藤開始結果了，紅色的翅果相當明艷。名字暗示它毒性大，莖、葉、根可做植物農藥。治病只可外用，不可內服

一隻亮灰蝶，飛起來會露出它藍紫色的翅膀正面

6月10日週一晴

前兩天晚上都在搗鼓我那需要不斷調整的路線物種圖鑑，查昆蟲，很晚才睡。村裡有一戶在改造，紅磚和沙土佔據了通道，我只能把車停在梅溪邊，距離家裡有些距離。昨天早上出發時，看到時間來不及，想分兩趟搬的東西強行搬完。今天覺得肩背肌肉酸痛。來大理的前兩年我開始做一些肌力訓練，體力還算有進步。但來大理之後，忙於建立新生活，別說鍛煉，連伸展也沒怎麼做。

今天是端午節，我去陽波村給小景送兩個M寄來的粽子嚐嚐。她說第一個找她刺青的正式客人今日上門。此前她已經給身邊的朋友紋了許多，問我要不要，我說我怕痛（反正我就是沒那麼酷）。但假如我真要紋一個，我會選小景設計的圖案，那種帶著稚氣的可愛感在紋身的世界裡非常獨特。這是她搬家之後，我第一次去。她住在一戶人家的三樓，上面有一個露台，三間房一個洗手間。三樓獨屬於她。東邊的小房間是她的廚房+客廳，水槽在門外屋簷下。中央一個儲物間由她和房東共用。西邊是她的臥室。

我到時，客人已走，楊米在。楊米總是笑瞇瞇的。上次見到楊米和小景，是去阿幹鎮404號看電影。楊米當時長髮，戴著頭盔，騎著摩托，面帶英氣。我端詳她手臂上小景紮的紋身，之前看過左小臂上的小溪和溪里倒映的紅太陽，又仔細看看右小臂上紋的幾個蘑菇，我誇很適合她。小景的小紅書和公眾號叫「蒼山菇精靈」。自稱精靈，一般會讓人覺得尷尬。但她們的確是精靈般的女子，遊離在規則和俗套之外，於是就恰如其分，十分自然。

楊米剪短了頭髮，自來捲變得很明顯，穿著一件她手縫的藍色小背心，肩部及其下的側部，白色的針腳形成裝飾，搭一條十分寬鬆又不失輪廓的闊腿褲。她曾在敬天村跟一位師父學習柴燒。看起來既樸素又有型，後脖頸曬得比其他地方黑許多，手臂纖細有力，三角肌浮動的線條吸引我的視線。楊米是小景給她的暱稱。

小景穿著綠色緊身上衣，露出她的小蠻腰和美麗胸形，配上一條藏青闊腿工裝褲。小景從不羞於展現性感，那是一種活潑的生命力。去年在上海第一次見到小景時，我幫她拍了一張照片。她在陽光中笑得十分燦爛，讓我想起《挪威的森林》裡對綠子的描述：像迎著春光跳到世界上來的小鹿。

楊米和小景都很會穿衣服。真好也是。週二我去踩點時，碰到真好、賀晨和小琪。真好穿著她愛的印花連身裙，說是以前15塊在下關辣椒市場淘的。上臂靠近肩膀的部位紋著一個在她夢裡反覆出現的意象。紋身這種身體藝術適合那些幹練而特立獨行的人類。

真好的連身裙，她手裡拿著一堆尼泊爾香青的小苗，打算帶回家種

在小景家第一次看到楊米的狗－小溪。我問小溪怎麼來的，說山上撿來的。小溪五、六個月大，長得像小號的馬犬，有時像狐狸，看起來低眉順眼。哈哈虎虎的，畢竟這裡是它家。哈哈也符合Jason對Lucky的描述：洋娃娃狗狗。它一身捲毛，眼眸亮晶晶的，像個孩子一樣，瞅著你。

我帶來一個木瓜。小景給它去皮，拿些奶打成漿，兌些礦泉水。我要了一格冰塊加進去，淡甜味的木瓜奶，很好喝。楊米一早起來帶採蘑菇的活動，此時有些犯困，打起呵欠。小景被她傳染，也開始打起呵欠，接著她像貓咪一樣蜷縮在椅子上打起盹來，在屋裡的花花草草之間。小景說暑假忙的時候，每天只想抓緊時間睡覺休息。

在她睡著的時間裡，我翻撿完她桌下的一籃蘑菇，準備帶些回家。蘑菇散發出濃鬱的菌香。楊米走出去，坐在露台的階梯上，對著手機。

小景畫的蘑菇公公十分可愛，眼睛是地星

小景燒的陶。最前面也是個地星。娃娃頭罐好棒啊

罐子裡插著曼陀羅和尤加利樹的乾果，掛著一個栝樓

右上是那個紮了我手的蘋婆果。送了兩塊我畫的石頭給小景，小魔女和麵包：）

一面牆

後面的木頭箱子顏色太好了，Jason給的。漂流木也太好了吧。右邊是一堆小景畫的畫

地上一堆自己釀的酒。旁邊那個花架柱怎麼來的？楊米指指牆上的油煙機通風口，說這問題她問過，是在那裡挖下來的。怪好看的！

蘑菇蘑菇！小景放音樂，我說聽著有點像賀晨的影片配樂，非主流

中上是Jason從喜花花農場帶回來的禮物，大概出自18歲的巍山刺繡傳承人海山之手。啊，真是元氣十足的刺繡，很招人喜歡

我誇這個藤編小幾，小景說是舊貨市場淘的

找找毛頭鬼傘，然後開始準備出門。

We took a selfie.

我說，很久沒有這樣閒坐了，這是在暑假之前，先把暑假給過了。小景點點頭，採摘組是暑假最忙碌的一組。她從大黑布包裡掏出小本子和筆，開始畫小畫，畫坐在她前面的楊米。在我們前面打打鬧鬧，我也。小狗們有時衝過來，又跑開，留下些許它們的唾液在我臉上。小貓小狗就像小朋友，光是看它們玩鬧，就很令人放鬆。

月亮升起，天漸漸黑了，夜風涼爽，我們往回走。小景問：「菲比姐，你是啥時候開始冒出白頭髮的？」我說：「十年前，我在廣州的時候，突然發現冒出不少。經過這十年，就越來越多，越來越明顯了。」她說：「我最近也開始冒出白頭髮，我心想，想做的事得快點去做。」她說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就像梔子花，初開時是雪白的，日久變黃。顏色昭示著年齡。白頭髮越多，越代表青春無多。雖然心理上，我們可以一直保持年輕。湯淺政明有部動畫片《春宵苦短，少女前進吧！》，想看還沒看過，啥時候跟朋友一起看呢？小妍說原著小說在她們班男生中非常受歡迎。

小妍高考結束，我跟她聊天。孩子們長大得這麼快。

6月11日週二晴

中午去吃飯，見到bobo和阿喬老師等人坐在二元齋室外的桌邊。 bobo對我打招呼，喊我快去吃。有人奉齋，最近五天都有免費的午餐。聽小璐的播客，她說大理有太多免費的東西，她覺得書店不該理所當然被視為免費空間。她跟莫柒有不同的主張，各有各的道理，我都贊同。

啊，家裡又髒又亂，得收拾。洗了一缸衣服。洗了一陣子，想起把山上帶下來的布包加進去一起洗。一顆一顆摘下白茅散佈在我布袋上的種子。

MK來請我吃家附近的素食小火鍋。他給我看了貓頭鷹生態村拍的小貓頭鷹，十分可愛。事後我才想起先前在蒼山洱海昆蟲群裡看過該村招募義工的廣告。

6月12日週三陰有陣雨

終於下了雨。明天的西坡夜觀不知會是什麼天氣。

從小景家借回一本佐野洋子和谷川俊太郎合著的《兩個夏天》。在《夏天來了》詩中，谷川寫道：「

每當夏天來到我總會憧憬'這次就是唯一'

但當夏天結束我又覺得哪個夏天都不是人生的唯一

……

知了叫著，太陽火辣辣地照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