傑森 | 京都的最後一週

6月19日

放學騎車回家，去咖啡店的路上，看到小泉老太太，經過她時跟她打招呼說：「小泉さん、私は喫茶店へいきます。」感覺像是進了日劇裡的畫面。嗯，好玩。

小泉是在咖啡店認識的客人，73歲。她出差去過上海。認識她是買單的時候，看到我在刷多鄰國，當時店裡人多，我坐在收銀機附近的吧台，她覺得很好玩，就跟我搭話。

第二天，吃過飯後，她讓朋友先走，特地坐到我對面，跟我說話。這是我的第二個日本朋友。

6月20日

今天是學校的最後一天。我本來是兩週前就到期了，老師弄錯了，就順便延期到了學期末，反正我也喜歡上課。本來想留二十天用來旅行。

大概是最後一天，學校裡瀰漫著輕鬆的氣氛。今天的課主要是考試，聽力考試接著是階段測驗，前些天考了作文和對話。我是短期生，沒有升學壓力。其他人有，其實都學得不錯，能過不會留級。

我的階段測試，語法又滿分，項さん很吃驚。下課的時候，老師給我們三個短期生發了證書，我和法國姑娘Sabrina，英國人Casspa。跟大家說我們下學期就不來了。下學期，會有新的同學加入這個班，也有可能，會拆到其他班級去，她也不知道。有的人有點傷感，加拿大女孩Elody就忍不住哭了。

昨天伊藤老師的課，她是所有老師裡最好的，大家最喜歡她，有真正的熱情，也很會教。Sabrina說，她和伊藤老師告別時說，她是最棒的老師的時候，老師流了眼淚。她果然是很感性的人。我也想說，沒好意思說，後悔了，沒讓她聽到這一點。

昨天約了今天Last day一起吃飯，但不是所有人都想去。Sabrina，Elody，Tom，Simone，我和項。Sabrina帶了妹妹Cindy一起過來，她來玩。約的地方是「薩莉亞」，是便宜的義大利餐廳，但做得可真好吃。而且這家店裡和外面，是本地年輕人的週末生活氣息，進進出出，各色人等，可真是很棒。日常生活氣息，總是比特定的名店，對我更有吸引力。

從點餐到結賬，都是自助。很好吃，下次我還想去這家店。上次項帶我去的便宜的濱壽司，也很好吃。

6月24日

起來就下午兩點。昨晚看日劇《晝顏》，一直到凌晨五點多。我用它來學習日語，看到有趣的但不懂的句子，就拍字幕的照片發去ai，默認就會給出翻譯和語法解析，非常方便。劇情也很有意思，講厭倦了日常無趣生活的主婦，去找自己的戀愛。無趣的，得不到真正關注的人生活真是糟糕極了。可是要改善或者尋找愛，一方面很難，一方面即使很幸運找到了一個人，起碼這一刻互相珍視。但想要脫離現有無望生活的話也很艱難，原來寡淡的日常社會，身邊原來對你不怎麼上心的人，忽然可以迸發巨大的力量，來摒棄你或者阻止你。

上戶彩演得很好，也好看。有困擾的時候，拼命騎車的樣子很有感染力。在日本，家庭主婦是騎自行車的好手，騎得流暢好看。

非常寫實吧，很容易陷入無聊，常常沒有被關懷。深入的情感是非常稀缺的東西。擺脫現狀比想像的困難多了，一般人都會是菜鳥，撲騰一下被打回去。甚至，在擺脫的過程裡，也發現原來生活的一些沒有注意到的可取之處。總之，要感受到幸福相當不容易。

因為凌晨才睡，下午兩點才起。騎車去咖啡店，發現今天休息。從學校的課結束後，我每天午後起來，去咖啡店，熱毛巾洗臉，喝咖啡，吃飯，抽煙，學日語。然後騎自行車往山裡去，一條條山谷裡去看看。到天黑回家，去附近的萬代超市買菜，回sharehouse做飯。吃過飯學習，刷劇，看看youtube政治八卦。

差不多重複這樣的一天，一點也不想再去別的地方旅遊，感覺與其去什麼大地方，我更想把附近的山谷溪流森林搞搞清楚，會更多意外的發現，常常有驚喜。

今天少了咖啡店，就少了重要的幾個部分。感覺沒法好好開始這一天。咖啡店是我在這個地方最重要的窩，最放鬆的一個地方。

只能直接騎車瞎逛了，去山裡路上，都沒有那樣的店，經過一家咖啡館，在拐進去的河邊，只賣咖啡和紅茶。有戶外的座位，我就選了這裡。一個客人也沒有，店主是老太太，要了咖啡。梅雨季節，外面悶熱，但我想抽煙，就坐外面。沒帶打火機，老太太進去翻，給了我火柴。

一會她和我聊天，問我哪裡來。慢慢的，聊到了這家咖啡店開了十五年，之前叫另一個名字，另一種裝修，賣更多東西，甜點冰淇淋。因為她身體不好，現在就只賣咖啡和茶了。女兒在東京工作，三十七歲，三年前結婚，還有結婚寫真影集。有張 16 歲 在新澤西留學的照片。曾在 JP 摩根和谷歌工作。她給我看四十年前她在紐約的照片，還是個中年人的樣子。我們交談用的簡單的日語，一點點英語單詞。

還是蠻難得的，能聊這麼多。我和喫茶店的老闆和老闆娘，除了“今日、暑いね（今天好熱）”之外，一句閒聊都沒有過。大概這裡客人少，老太太一個人經營，也孤單，我又是個遊客，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樣子。

說話間下起了陣雨，越來越大，悶熱的天氣，一下子涼爽了。老太太說，颱風就要來了。中途還拿了把傘給我，讓我回去路上用。

雨停了我繼續去山裡吧。經過羅森，買了個飯團。現在我有了最喜歡吃的一種-蛋黃醬金槍魚飯團。

吃著下起了中雨，回家吧，結果路上暴雨，沿著有栖川騎回家的時候，已經濕透了。

6月25

作文的練習

昨天，自行車去了高雄山，這次是第三次。第一次，出發時間晚了；第二次途中，下雨了。

然後，昨天很早就開始了，下午 1 點出發。騎自行車到神護寺，然後步行上山。沿著清滝川進行徒步旅行，不時渡過河流。因為是初夏，綠色很多，景色非常美麗。

那時，很安靜，一個人也沒有。感覺很好。還想再來。

終點是有一個村莊。可以坐公車到神護寺。但是，一小時後的公車才有一班，還需要換乘，所以沿原路返回了。

6月26日

後天的飛機，回上海，三個月的簽證到期了。

從某些角度上說，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生活之一，或者說，是最輕鬆的。30 年後，重新過了一段校園生活。1995 年 20 歲 中專畢業，之後沒有進過課堂。小時候做學生，一點也沒有體會過樂趣，自己也稀里糊塗。現在，學習的非常投入，也很開心，雖然日語也沒什麼具體的用處，甚至也不算好，很初級的那種。

在一個陌生的外國城市，可以說一個熟人也沒有，既陌生又自由。最初的一周，住在網吧，每天騎車帶著大行李包去上學，一點也不在意，非常開心。

後來住了網上找的房子，是一個合租公寓，住了各種不同的人。研究生，學徒，來考瑜伽的人，訪問學者，臨時落腳的新移民，我覺得比學校宿舍有趣。那天和耀士說，能有這樣的一段合租公寓生活，可真不容易，可能回頭看，是你一生裡唯一的一次，雖然現在看起來理所當然。他剛出學校，可能不大明白，似懂非懂或者出於禮貌，贊同了我這個聽起來過於感性的說法。50 歲的我（不敢相信），可是很有經驗的，當然，經驗是不能傳授的，只能自己來。

這次錢上面沒有壓力。雖然其實從工作開始，我從來好像沒有過什麼錢，也一直很樂觀，只有十塊錢的時候，也沒真正發愁過。這兩年運氣好，存了一點錢，更加沒什麼壓力。

沒有了長期租的住處，沒有了家具和行李，或者什麼蒐集的好看的東西。就一個大背包，裡面有幾件衣服，帳篷和睡袋。還有我的自行車。很自由，沒牽掛。要說還有的話，麵包車賀晨照看，炸毛李真好帶得很好，它每天玩得很開心。

接下來去哪，好像也還沒有什麼目的地。

6月27日

早上 10:30，房屋公司準時來檢查房間，幾分鐘時間，完成了退租。surya 下來和我聊天，12:00 我離開，他說“我送你”。他說早上八點才睡，有點困，一會繼續補覺。“我每天睡四個小時，大部分做研究的人都睡得不多”。他說八月要去大理，去看一個朋友，以前讀書的時候是好朋友，後來她在大理結婚了，一年後離婚了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繫，也沒有說這件事。是她媽媽和 surya 說的，說她比較消沉。他說不知道怎麼問，我說，不用問離婚的事，但你要主動聯繫。看來聯繫上了。

昨晚耀士做了蒸蛋羹給我吃，前幾天約好的，他說走之前，做一次蒸蛋給我吃。幾周前，我教了他怎麼做一個完美的蛋羹。Noah 也一起，一共做了三個，兩個有雞肉蘑菇鴨兒芹，Noah 吃素的，沒有雞肉。

離開 sharehouse，到了喫茶店，吃最後一頓午餐和咖啡。遇到小泉也在，打了招呼，和她說今天去大阪坐飛機回去。

打開 line，收到耀士昨晚的照片和信息：「Ling! 感謝你又度過了美好的一天！我非常感謝能認識你，並與你一起度過了美好的每一天。你教了我很多東西，我們還一起做飯、吃飯，這些都是有趣的回憶，也是一次非常鼓舞人心的寶貴經歷！我很欽佩你的思維方式和積極進取的精神，並向你學習。

我一定會再見到你的！既然我們今天實現了一個承諾，這就是我們的下一個承諾🔥」

“i just checked this message. I am touched by it. I have left the sharehouse and having lunch at the 喫茶店 now. The time with you is so precious, I saw a a lot of special characters from you. I am sure will meet you again. 一期一會，that is I really feel about the experience with you. I am lucky.”

今天，要離開這個“三個月的夢境”：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，有模有樣地上學，去超市，做飯，生活，去山裡騎車，去喫茶店。